為什麼壞人死於話多?從《原神》多托雷的論述看當代劇本創作 The Aesthetics of Evil: Why Villains “Die from Talking Too Much

或許大家經常在動漫電影作品中看過這樣的場景。壞人明明勝券在握,眼看馬上可以給主角一刀斃命,結果卻開始講起大道理,給了主角喘息或是救兵登場的寬裕時間。

在歐美流行文化圈,這個現象被稱為 「Evil Gloating」。有一個稱為「Bond Villain Stupidity(龐德反派的愚蠢)」的論點。

這是美國著名影評人 Roger Ebert 在其著作《Ebert’s Bigger Little Movie Glossary》提出,

他指出在 007 系列電影中:反派明明已經把主角逼到絕境,卻不開槍解決主角而開始講道理;

甚至設計了複雜的殺人機關但卻先離開現場,不親眼看主角殞命。這類型後來統稱為「Fallacy of the Talking Killer」,也就是「壞人死於話多」。

傳統劇本理論認為:「反派必須全盤托出陰謀,讓主角(觀眾)知道。因為如果反派直接殺死主角,觀眾永遠無法得知「故事的全貌」。

因此,編劇必須安排一個橋段,讓擁有資訊的人(反派)把計畫解釋給觀眾 / 主角聽,這是劇本敘事(Diegetic)邏輯成立的根本。

但隨著作品型態的發展、反英雄角色的流行以及今日觀眾的定義扭轉,這個論點也有了新的拓展。剛好昨天打完的《原神》可以作為很好的例子,所以我就以這個版本的多托雷來說明:

【提醒捏他|劇情洩漏 】

首先我要先講一下這次的版本感想。

一般來說大多數玩家都對於月之四的劇情頗有好評,整個大決戰的氣氛、音樂都十分到位,我個人也十分滿意,

尤其是《原神》在作為一款設定 12 歲的遊戲,在中國這個不能脫不能露不能殺不能出現流血甚至不能出現暴力字眼的環境下,

能夠表現出這樣的劇情和張力確實非常高明。

透過木偶的犧牲迎接少女回來與多托雷決戰迎來劇情高潮,網路上一堆直播主一邊玩一邊哭也不是沒道理的。我想起二十幾年前我也是一邊哭一邊玩《大神》挑戰常闇之皇,整個氣氛營造滿分,

最後那個「To the Moon 」真是太棒了。每想到竟然用這種方式讓玩家真正當了一回「太空戰士」,那個畫面太美太觸動,竟然只能去一次。

 

我想這再次證明了不是錢的問題,而是米哈遊非常了解日式阿宅喜歡什麼,以及想要看到什麼的Sense。不管是畫面呈現、音樂鋪陳或劇情演出,這些也必須是他們內心真誠喜歡的,

你必須真的喜歡,你才能打動其他人。

回過頭來說多托雷,網路上隨便都能刷到「一定要把多托雷打爆」的激烈言論,可見這個反派塑造得很成功。

多托雷在中間把主角抓走之後,開始與主角(玩家)長篇大論,說之以理。這個部分我個人非常喜歡,這也是我決定拿多托雷來討論這個「壞人失敗於話多」命題的原因。

首先,當代作品的反派通常會大方承認自己就是壞人,且不以為恥。

例如多托雷公開大方承認自己是壞人,如他所說「多數評論家在觀賞無數故事之後,終於發現那些不懈努力、持續進取的往往是反派,因為千錘百鍊的惡徒才是真正的求知者」

現在的美國總統也可以體現這一思維:「我就是要格陵蘭,美國一直都需要」

假設你是丹麥人,你可能也會覺得川普是一位反派。川普不喊什麼民主、自由等口號,正如美國在日前退出了超過 66 個各式國際人權組織,

但川普從第一任開始就想要格陵蘭,這彷彿如同上面多托雷所說的:「反派都是持續不懈努力的人」

而我們可以注意到,這種自私(只為自己特定群體福祉)、貪婪(只追求利益而無視正義口號)、甚至採用暴力手段的反派,在當代作品之中越來越普遍且受歡迎,

例如當代異世界作品中受歡迎的角色不再是那種傳統拯救世界、慈悲兼愛非攻的大愛勇者,而更多是帶有強烈個人私怨自私自利想要復仇的反勇者。

放到遊戲產業的話,你也可以想見為什麼之前的 DEI 政策會受到大多數玩家的反對,因為標榜 DEI 的作品喜歡喊多元正義的口號,而玩家只想要慾望與情感的發洩,遑論文以載道。

 


那,為什麼會當代作品會越來越有這種現象?除了時代趨勢變化以外,我認為一個原因是:當代(王道意義上的)反派角色正在變成創作者自身思想的部分投射。

由堺雅人主演的日劇《リーガル・ハイ (LEGAL HIGH)》呈現了一個貪婪愛錢、完全不在乎正義,但卻無敵的律師古美門研介。

這部日劇中所有的案例都透過這個反差來呈現了這個特徵:

編劇古沢良太把自己的對日本社會,違背政治正確的觀點透過戲劇讓古美門說出來,不管是死刑、離婚或是外貌美醜,在一個高度同質化、不太能抒發自己意見的同儕社會下成為抒發的窗口,

例如其中有一集的官司是一位知名動畫導演在嚴厲批評年輕人沒有才華的橋段,該名導演就被影射是宮崎駿的代理宣洩(Vicarious Catharsis),

《死亡筆記本》中的夜神月與奇樂,也可以被認為日本社會下「本音的執行者」。當普通上班族只能在居酒屋發牢騷時,夜神月擁有跨越法律程序實踐的絕對能力。

這可以對照多托雷所說的:「我也覺得這世界上很多人不配活著呢」

關於這些論點,海外學者有許多發展,例如 Susan J. Napier 的 Anime from Akira to Howl’s Moving Castle 就是一個很經典的作品。

我們可以再舉一個更直接的例子:今年 1 月 1 日到4日在上海舉行的大型活動「原神 Fes」就是為了宣傳月之四版本,

其中製作人特別出來講了一段意味深長的話,他說希望玩家在遊玩多托雷的劇情時,要小心不要被他的言論迷惑了。

這段話簡直此地無銀三百兩,就是先出來在中國控管環境下打預防針,希望玩家不要贊同他的言論,但這又反過來證明了製作人自己也知道這是有吸引力的。

因為在我看來,能夠作為一位「創作者」,必然是有一些特立獨行、孤傲於世的想法;

但作品要市場上賣,最終必然還是要好人戰勝壞人、友情家人團結萬歲,匯集在社會的最大公約數之下,

所以反派往往成為創作者抒發自己部分想法的代言者。成功的話就會塑造一個受歡迎的反派角色,失敗的話反正惡人本來就是要就打敗的,這對創作者而言沒有損失

所以創作者越來越喜歡透過反派來表達那些自己內心,但又擔心不符合政治正確的想法。

結果就是,反派越來越喜歡在面對主角時講大道理,因為本質上就是:

創作者想要對觀眾說教​

 

 

We’ve all seen the trope: the villain has the hero cornered, victory is imminent, but instead of striking the final blow, they start monologuing. This gives the hero just enough time to turn the tables.

In pop culture, this is known as “Evil Gloating.” Film critic Roger Ebert famously coined the term “Bond Villain Stupidity” (or the “Fallacy of the Talking Killer”) to describe how 007 villains often leave heroes in complex traps or explain their plans instead of simply shooting them.

Traditionally, this is a narrative necessity. If the villain doesn’t explain the plot, the audience never learns the full scope of the conspiracy. It is a fundamental requirement of diegetic logic. However, in contemporary storytelling, the “chatty villain” has evolved from a plot device into a medium for the creator’s true voice.

I recently played through the “Moon 4” arc of Genshin Impact, and Dottore serves as a perfect case study for this evolution.

1. The Craftsmanship of “Evil” First, the production quality of this arc was stellar. Despite strict censorship in China (no blood, no excessive violence), miHoYo managed to convey immense tension and emotion through music and staging. The climax, featuring the Puppet’s sacrifice and the “To the Moon” sequence, was a masterpiece of “Otaku Sense”—knowing exactly what touches the player’s heart. It proved that moving an audience isn’t just about budget; it’s about sincerity.

2. Dottore: The Villain as the “True Seeker” Dottore is a successful villain because he owns his malice. He argues that in many stories, “the ones who work tirelessly and make progress are often the villains. The tempered evildoer is the true seeker of knowledge.”

This reflects a shift in modern villainy: Agency. Much like Donald Trump openly desiring Greenland simply because “the US needs it,” contemporary villains are defined by naked desire and execution rather than empty moral platitudes. Modern audiences are increasingly tired of traditional heroes who preach “love and peace” or DEI (Diversity, Equity, and Inclusion) slogans. They prefer the raw drive of a villain who, while selfish, is an effective doer.

3. Vicarious Catharsis: The Villain as the Creator’s Shadow Why is this archetype rising? Because villains have become the projection of the creator’s “Shadow Persona.”

In Japan’s high-context society, people live by Tatemae (facade) and hide their Honne (true feelings). Just as Kensuke Komikado in Legal High or Light Yagami in Death Note act as vents for societal frustration, villains like Dottore speak the politically incorrect truths that creators (and audiences) secretly harbor but cannot say.

When the Genshin producer warned players at a recent event, “Don’t be charmed by Dottore’s logic,” it was essentially a confession. It proves they know his logic is seductive.

The villain must “talk too much” because that is the only moment the creator can speak their raw, unfiltered truth. We listen quietly because, deep down, we know they represent the reality hidden beneath society’s polite surface.


悪役はなぜ「喋りすぎて」死ぬのか?『原神』から見る現代の脚本論

悪役が勝利を目前にして長々と自分語りを始め、その隙に主人公が逆転する——。アニメや映画でお馴染みのこの展開は、英語圏で「Evil Gloating(悪の独り善がり)」と呼ばれています。

映画評論家ロジャー・イーバートはこれを「ボンド映画の悪役の愚かさ(Bond Villain Stupidity)」と名付けました。即座に銃で撃てばいいものを、わざわざ複雑な殺人装置を使ったり、計画をペラペラと喋ったりする現象です。 脚本理論上、これは「観客への状況説明(Exposition)」のために不可欠な手続きでした。しかし現代の作品において、この「お喋りな悪役」は単なる進行役を超え、より重要な役割を担い始めています。

『原神』の「月4」バージョンにおける「博士(ドットーレ)」は、その好例です。

1. 「悪」を描くセンスと技術 まず、今回のシナリオは圧巻でした。中国特有の厳しい表現規制(流血や暴力表現の禁止)の中で、これほどの緊張感とカタルシスを生み出したMiHoYoの手腕は流石です。特に「To the Moon」の演出は、作り手が「オタクが見たいもの」を完全に理解しているからこそ成せる業でしょう。

2. 真の求道者としてのヴィラン ドットーレの魅力は、自らの悪を肯定する姿勢にあります。「物語において、絶えず努力し前進しているのは往々にして悪役だ。鍛え抜かれた悪徒こそが真の求道者なのだ」という彼の主張は、現代の悪役像を象徴しています。

これは現実政治にも通じます。例えばトランプ氏が「グリーンランドが欲しい」と公言したように、綺麗事の正義(DEIなどのスローガン)よりも、欲望に忠実で実行力のある「悪」の方が、現代の観客には魅力的に映るのです。伝統的な「愛と平和」を説く受動的な勇者よりも、利己的であっても能動的な悪役(アンチヒーロー)が支持される理由がここにあります。

3. 代償行為(Vicarious Catharsis)としての悪役 なぜ現代作品でこの傾向が強まっているのか。それは、悪役がクリエイターの**「影の人格(シャドウ)」**を投影する器になっているからです。

『リーガル・ハイ』の古美門研介や『デスノート』の夜神月がそうであるように、同調圧力の強い社会において、悪役は人々の**「本音(ホンネ)」**を代弁するガス抜きの役割を果たしています。「多くの人間は生きる価値がない」といったドットーレの言葉は、社会規範(タテマエ)に縛られた私たちが秘める暗い欲望を刺激します。

先日のイベントでプロデューサーが「ドットーレの言説に惑わされないように」とわざわざ釘を刺したのは、裏を返せば「彼の論理がいかに魅力的か」を制作側が一番理解している証左です。

悪役は「喋りすぎて」死ななければなりません。なぜなら、彼らが喋っている時間だけが、クリエイターや観客が「政治的正しさ」を脱ぎ捨て、その魂の深淵を覗き込める唯一の瞬間だからです。